联 系 我 们
遭遇唐山大地震
许巍

   18岁对每一个人都是不平凡的,她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是青年人向成年人过渡的门槛,也是人们走向新生活的起点。
   我们的18岁说是“多事之秋”,真是丝毫也不过分,因为那一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的大事,以至重到当时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理难以承受。那一年我们与经历了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和毛主席他老人家相继去世的三大国难,经历了粉碎“四人帮”的重大政治事件,经历了与北京数十万同龄知青同日奔赴农村插队落户的壮观场面……最为难忘的是在插队当年,遭遇了那场举世震惊的唐山大地震,在地震中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们这届北京知青,于1976年3月22日同时奔赴北京周边几个郊区县插队。我所在的北京第八十中学高中班级集体落户到北京通县马头公社的马头大队。记得刚到农村分配宿舍时,有些同学被安排到知青宿舍,而有些同学则被安排到社员家里。说心里话,当时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希望住知青宿舍,因为那里卫生条件好,而且离知青伙房距离也近,但由于知青宿舍房间有限,还是有很多人要住到老百姓家里去。当时我与3个同学(程俭、张晶、郑永爱)一起被分到第一生产队一位姓齐的社员家里居住。这户社员一家4口人住在东屋,我们四个知青住在他家的西屋。这间西屋本是他家的仓库,我们住进去时,屋里的土坯墙只是抹了一层黄泥,而且在屋里还堆放着大批杂物,成为蚊蝇经常光顾的场所。我们曾经调侃说,在这间屋里住一晚,要被叮咬成“玉米棒子”。
   7月27日那天,同屋的两个同学放假回家了,只剩下我和郑永爱。于是我特意邀请上学时的密友(周正仪)到我们宿舍来住。她本来住在知青宿舍,看到我这儿条件这么差,说什么也不肯来,于是我使出了全身的解数劝说她,理由是我们的宿舍前面就是生产队的菜园子,在那里可以吃到又大又甜的西红柿。经过我的好说歹说,她终于同意来我们宿舍住了。
   那个夜晚,天气真是出奇的燥热,热得人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入睡。房间里嗡嗡地飞着数不清的蚊子,土墙上也密密麻麻地趴满了蚊子。我们3人吃过晚饭之后,一起打了一通蚊子。但由于土墙与蚊子基本一个颜色,根本无法打干净,我们只能不时地在土炕上折腾着,与疯狂的蚊子进行着抗争。我的那个朋友边打蚊子还边抱怨真不该到我这里居住。就在这样的反复折腾下,时间已经悄悄进入了28日的凌晨。我们3人也先后在经历了一番劳顿之后渐渐进入了并不香甜的梦乡。
   印象中刚刚睡下不久,我第一个感觉到土炕开始摇摆起来,随即房间也开始摇晃,而且越摇越剧烈,以至于摇得我头晕目眩。开始我还以为是做梦,但随后更加剧烈的摇荡伴随着轰轰的鸣响,使我真正清醒起来,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地震!我马上起身摇晃着身边的两个同学,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喊“快起来,地震了!”两个同学相继醒过来之后,正赶上地震最厉害的时候,我们3人趔趄着向门口奔去,但当我伸手去拉房门时,房门已经因扭曲而打不开了。也不知我当时哪来的那股子力气,连踢代踹地推开房门,拼命向屋外奔去。当时由于匆忙,我的腿正撞在放在堂屋里的水桶和扁担上,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但是却无暇顾及。我们3人飞快地跑到屋外,在茫茫的夜色中,先是感觉到片刻之间死一样的沉寂,接之而来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喊呼救声。
   我们3人在屋外定了定神,看到房东家的男女主人也已经抱着他们的两个女儿跑到了屋外。我们这时才注意到,因为出来的太仓促,我们身上仅穿着内衣,看到站在面前的男主人,我们都感到羞愧难当。
此时,余震还在继续,我们随时还在领略着“海盗船”般的摇摆。只见那个曾经当过兵的男主人二话不说,就冒着危险钻进屋里,先后拿出几件他和她妻子的衣服扔给我们,叫我们穿上。我们几人也顾不上其他了,穿上他们的衣服就往村队部跑去。
   我们边跑,边感觉到问题的严重,一方面是在刚刚露出的晨曦中看到了一堆堆坍塌的房屋,另一方面,我们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村民的惊叫和呼救声,原来,村里大多数房屋都在刚才的地震中毁坏甚至倒塌,有不少人家的亲人被埋在房屋的瓦砾之下。我们3人跑到队部,看到整个队部的房屋变成一片废墟,当时在一个工宣队的师傅的带动之下,几个社员正在从坍塌的牲口棚下抢救被压到下面的牲口。我们见状,马上也投入了抢救队伍之中。由于事发太突然,我们手中没有任何工具,只是用双手扒呀扒呀,撤出一根根木头,清出一块块砖头,直扒到我们的手指都流出了鲜血,也觉不出疼痛。后来终于救出了压在下面的几头牲口,只见一匹呻吟着的马,断裂的肋骨穿破皮肤,刺出体外,就那样血淋淋地躺在我的面前,我顿时感觉到心悸恶心。此时我受伤的左腿也揪心的疼痛,我低头看看了,天哪,撞开了一个好大的血口子,已经露出了骨头。这样的创伤要是在往常,恐怕我早就吓晕过去了,但在那个特殊的夜晚,我却仿佛忘却了疼痛,随便找块手绢系上伤口,就跟着工宣队的队长到一户户社员家去救人了。
   当我们来到我们同小队的男生宿舍时,那个曾经用作磨房的旧房子也已经倒塌,十个住在里面的男生虽然侥幸逃出屋外,但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有几个人伤势较严重,后来被送往北京住院治疗(我记得受伤的同学有刘申、陈超还有几个我想不起名字了)。我们再赶到知青宿舍,发现那幢灰砖盖就的房屋早已经毁的面目全非,到了周正仪的宿舍,惊讶地看到就在她睡觉的床上放枕头的位置,一块一米见方的瓦砾就砸在上面,看到这样的情景,周正仪唏嘘不已地对我说,多亏住到你那里,若昨晚住在这里,真不知会是怎样的情景。从那以后,逢到同学聚会的时候,周正仪经常会提到我在那次地震中曾在无意间救了她的性命。
   到了上午九十点钟,村里的整体情况大概有了眉目,全村1000多间房屋,除了40多间还算完整,其余全部毁坏,村里人在这次地震中有两人死亡,有近百人受伤,而在受伤的人员中,我们知识青年就有占了近20人,其中有些人伤势严重,留下终身的后遗症。因为我们所在村是公社所在地,公社卫生院就设在我们这里,从天亮起,附近乡村不断有拖拉机甚至牛马车送来的伤员到卫生院救治,间或还有运着灵柩的车辆从我们村边经过……那种惨烈的场面使我至今难忘。
   频频不断的余震之中,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所有逃出来的人,都开始为生存想办法。由于大地震整个破坏了地质结构,水井里的水变成了黄泥汤,已经无法直接饮用,只能放在脸盆里进行很长时间的沉淀之后,才能凑合喝。后来有些人干脆就用脸盆接着天上的雨水饮用。
   很快,村干部出来指挥村民搭起了抗震窝棚,那种施工的神速体现出了人与大自然搏斗的顽强精神。到了中午,北京前来救灾的车辆赶到我们村,每人分到一个油饼和一个花卷。由于所有的房屋都不能再继续居住,知识青年被批准放假回京。但是当时村里连接北京的电话已经阻断,无法与家人联系。唯一的一条通北京的公路成了运送救灾物资的专线,不再通公共汽车了。我们几个知青冒着倾盆大雨站在京津公路的旁边截车,一直等到深夜才搭上一辆送完救灾物资回程的卡车。到了北京,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在我家附近的一个权当抗震窝棚的军队车库里,我见到家里的亲人。母亲看到我平安归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她感慨地说,地震之后,听说你们那里受灾严重,我们一直在惦记你,但又联系不上,没有一点消息,真是把我们急死了。这下好了,你回来了,我们家人都在一起了,我就放心了。
   事后,我们才知道,这次大地震的震中是在河北省的唐山市,在这次地震中死亡24万余人,重伤16万余人,本次地震成为迄今为止四百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我们所在的通县马头公社正处在本次地震的带上,所以受到严重波及。在后来我们参与抢救第三生产队的粮库时,又经历了粮库坍塌的惨案,几个女生(陈亚兰、梁会丽、刘颖)等都被砸伤,一个回乡女知青在事故中不幸身亡。那些惨痛的经历,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在此后的3年农村生涯中,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用我们的双手为农村那些失去房屋的农民重新盖新房,建设新的家园。
   再过几天就是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纪念日了,我写下这篇小文,不仅为回忆我难忘的18岁,也为纪念那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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